这一次，陶哲轩、邓煜、彼得·舒尔茨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一起站了出来。
9月11日，他们联名发表了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截至9月13日，已经有超过3000名全球各地的数学家联署这一声明。
在信中，数学家们首先承认了大语言模型近几个月的显著进步。 但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AI公司正把攻克数学难题当作衡量模型能力的“基准测试”来推进，而这恐怕正在损害数学科学和数学界。
陶哲轩、邓煜这些顶尖的数学家，并非“反AI主义者”。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使用AI，甚至看好AI在增强和加速真正数学研究方面的潜力。
但眼下让他们如鲠在喉的，是 “AI公司的目标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发生了严重错位”。
事情还要从9月8日说起。那天，OpenAI宣布解出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简称NS方程）。这是全球公认最难的7道“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
消息刚出来的时候，人们无不惊叹AI的成长。但随后，OpenAI便陷入了“是否窃取人类数学家思路”的争议。
但比起署名权，陶哲轩们更深的焦虑在于：
数学研究的首要目标是研究者们对概念性的理解和洞见。他们的思想曾经漫游过无数幽径、他们彼此分享和讨论研究的价值与方向，也将这些宝贵的理解写入教科书一代代传承下去。
可如今，AI公司正以惊人的速度、无人理解的方式以及有争议的研究资料，批量生产“真/假”的结论，而 这些都可能正在摧毁数学届最宝贵的资源——思想和学生。
没走通的思考和方法未必就没有价值，探索的过程对年轻人必不可少，方法需要时间去总结和应用。这些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结论所能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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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家们联名签署的公开信
今年5月，陶哲轩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曾分享过这样的观点：当AI生成证明的速度远超人类验证、理解和消化的能力时，数学正在经历从“证明稀缺”到“证明丰裕”，但没有工具能够帮助人类理解这些证明，人们只能陷入“证明消化不良”。
一个“结论”并不具备稀缺的价值，真正稀缺的是提出好问题、理解问题和组织知识的能力。
所以，当OpenAI迫不及待宣布正在研究另一个千禧难题时，25位菲尔茨奖的获得者，认为必须站出来为AI画一条界线了。
这几天发生在数学研究领域的事情，正如一面镜子，照出了教育正在面对的一个根本问题： 当答案变得唾手可得，我们的教育该有怎样的变化？
最近，《华尔街日报》刊登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本意是探讨AI时代的学习领域，但却给了外滩君一个提示，也许，未来教育的“转变”就藏在这三个领域的特质中。
01
数学：打磨思维的能力
Insight Global的CEO Bert Bean，他讲了一个观察。
数学专业毕业生在面试中往往表现优异，原因不是他们算得快，而是 他们在大学里经历过长期的手工推演训练，面对一道毫无头绪的难题时，习惯了不依赖工具、一步步拆解。
他描述了一个具体的面试场景：候选人被带到白板前，没有现成工具可用，面试官就看他怎么思考、怎么把问题解出来。
袁亚湘院士认为，AI擅长归纳和复刻人类已有知识，标准化运算、模板化教案是它的优势；但 自主提出问题、突破现有认知边界、进行抽象批判性推理，是机器无法复刻的能力。
数学训练的价值，正在于这种“在陌生问题面前从头搭建理解框架”的过程。
02
人类学：把“镜头拉远”的能力
投资人Alec Litowitz本科学的是人类学，后来在Citadel做投资，现在是自己的基金管理人。
在他看来，人类学最有价值的地方，是 让他理解整个社会正在发生什么。人类学的核心是元认知——当你观察一个系统时，你能意识到自己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从本质上说，人类学研究的是，究竟什么让人成为人。要回答人比机器价值高在哪儿，这个问题问得再合适不过。
AI很强大，可是它并不理解一个决定背后的伦理困境、文化语境和历史脉络。没有把“镜头拉远”的能力，也无法看清全局。
Litowitz做投资时有一个习惯，看一个项目不只看数据，还会问一句：这件事放在整个社会里意味着什么。这个习惯，就来自于他的人类学训练。
03
哲学：定义方向的能力
根据纽约联储的数据，22到27岁的哲学专业毕业生，失业率反而低于计算机科学和工程专业的学生。而在那些并不需要大学学历的岗位上，哲学毕业生从事该工作的概率是计算机专业学生的2倍以上。
现在，AI公司自己也会聘请哲学家，帮助大模型形成自己的道德体系。
还有的哲学毕业生，也许直接去做了咖啡师。但这也说明，经过哲学训练的人似乎非常擅长寻找自己能力的“替代用途”。
在一个很多工作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时代，这种能力不可小觑。
过去教育里 “掌握知识、给出答案”的能力，正在被三种更底层的能力取代—— 在陌生问题面前一步步拆解的思考、理解一个系统并意识到自己也在其中的视角、在没有现成路径时自己定义方向的判断力。
尽管《华尔街日报》只给出了三个值得考虑的专业领域，但是核心其实并不在于具体的学科——每门学科和专业领域里，都有着值得长久思考和探索的问题与价值。
但就像Litowitz在采访中说的，一个人真正值得投入时间和金钱学习的，是那些能够迫使自己进行批判性思考、理解他人、理解社会的学科，因为这些能力能够帮助人在不断变化的环境里持续适应。
回到开头的那封联名信。25位菲尔茨奖得主看到的，是数学界的AI危机，看起来离普通人很远。
但是，AI确实平等地冲击了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每个孩子都要面对这样的一个世界，找到自己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