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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大学税务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李华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表示，“新三样”税收调整本质上是国家治理能力的一次系统性校准，随着产业培育的历史使命趋于完成，政策重心正从普惠式扶持转向差异化精准调节。从内在逻辑看，中国对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的税收政策调整，立足于两个层面：首先，对内是产业规模确立全球主导地位之后，从规模扩张导向转向质量提升与税负公平的必然选择；其次，对外则与全球主要经济体逐步退出新能源普惠补贴、强化绿色税收调节的宏观节奏形成呼应。

与国内政策退坡同步，全球税务与贸易治理正在经历结构性重塑：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推动双支柱全球最低税落地，美国《通胀削减法案》设置本土化采购门槛，欧盟推出碳边境调节机制，并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反补贴税。主要经济体纷纷重新权衡产业补贴、税收优惠与国际市场竞争之间的边界。

2025年12月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三条提出，国务院财政、税务主管部门应当适时研究和评估增值税优惠政策执行效果，对不再适应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需要的优惠政策，及时报请国务院予以调整完善。

多位研究者认为，这种税收优惠的调整也是在统一大市场要求下，推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建设的重要举措。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而“新三样”税收政策的优化，正是这一治理思路在新兴产业领域的具体落地。

安理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叶永青认为，这意味着，未来的税收环境确定性来自规则透明和法定化，而不是优惠的永久化。理性的企业长期投资决策，应当把税收中性作为基准情形，把任何税收优惠视为有明确期限和退出条件的暂时性增强项，充分考虑政策变化的变量影响而不是可以无限期资本化的永久性资产。

“新三样”税收回归常态并不意味着税收政策不支持新兴产业，实际上产业中的创新行为依然是财税政策所支持的。比如，自2026年9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1日，对钠离子电池、固态电池、燃料电池及光伏电池中的钙钛矿电池、叠层电池、砷化镓电池免征消费税。

调整

过去十余年，“新三样”政策享受优惠政策较多。

2025年7月28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高质量完成‘十四五’规划”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彼时国家税务总局局长胡静林表示，“新三样”等新兴行业发展势头好，但是税收总体规模较。蚁硎艿挠呕菡策比较多，现阶段对税收增长的拉动作用还不够大。

在出口端，锂电池、光伏组件长期享受增值税出口退税，这是支撑其全球价格竞争力的关键杠杆。生产端，电池消费税自2015年纳入征税范围起即对锂电、光伏电池等“新兴产品”予以免征，一免就是十余年。在消费端，新能源汽车购置税从2014年起免征并多次延续，车船税对新能源商用车同步免税，这条从生产到消费的优惠链条，构成了“新三样”从产业培育走向消费市场化的完整政策红利通道。

过去十余年，是“新三样”享受普惠式扶持的黄金期。李华认为，“新三样”产业能在本土快速崛起并走向全球，财税政策扶持功不可没。十余年间，从消费端的购置税、车船税减免到生产端的电价补贴，再到出口端的退税支持，政策组合拳托住了早期需求，激活了产业链投资，打开了海外价格空间。

比如新能源汽车行业，自2014年9月1日起，我国对购置新能源汽车免征车辆购置税，2017年、2020年、2022年先后3次将该政策延续，直至2023年12月31日。“截至2022年底，上述政策累计免税规模超过2000亿元，预计2023年免税额将超过1150亿元。”

时任财政部副部长许宏才表示，当时除了对新能源汽车免征车辆购置税外，国家还对新能源汽车免征车船税，对纯电动汽车不征消费税。

一家以圆柱电池为主业、产品约一半出口的锂电池企业财务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表示，财税扶持政策对锂电产业的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以国补为例，虽然名义上补贴的是新能源汽车，但产业链的核心始终是电池，真正的竞争焦点在于电池性能。国补的存在直接打开了电池的市场需求，在消费端形成强劲拉动。若没有这轮补贴托底，锂电行业恐怕早已陷入低价“内卷”。

该负责人认为，随着各项优惠政策的逐步退坡，电池企业才真正迈入优胜劣汰的市场化阶段。一个直观佐证是，五六年前行业内几乎没有固态电池、半固态电池、钠离子电池等概念，恰恰是补贴退坡之后，技术迭代明显提速。企业被迫转向市场需求导向和技术创新赛道，行业竞争加剧的同时，产品性能也实现了持续突破。回过头看，国补阶段实质上扮演了“培育期”的角色，它至少帮行业把生产能力建了起来，让一般性电池产品实现了规模化量产。

从产业规：途赫，“新三样”早已摆脱了当年的青涩，全面进入市场化成熟期。

以光伏产业为例，截至2025年底，中国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全球产能占比分别为 96%、96.2%、91.3%、80.1%。韩国SNEResearch最新发布的2025年全球电动车及混合动力车电池装机容量统计:中国企业份额从2021年的不足50%快速攀升至2025年的70.4%。

这也意味着，继续沿用普惠式财税优惠的逻辑基础已经改变。叶永青表示，对于“新三样”而言，目前已经是成熟行业，其未来的发展角度站在行业出发更多是对政策调整带来的成本变化如何通过提升竞争力逐步消化，而不再是继续期待政策的强力扶持。

这不是国内首次对成熟产业开展财税政策调整。回顾过往，家电与汽车下乡阶段性财政补贴按期终止、核电风电增值税即征即退政策逐步清理，均遵循同一发展逻辑：在产业培育阶段通过财税政策助力产业成长，待产业形成规模优势、具备市场化竞争能力后，逐步退出普惠式扶持，推动税制回归公平统一。

中国对“新三样”的财税调整，并非孤立动作，也是全球产业政策转向浪潮中的一部分。

OECD《2026年税收政策改革》提到，部分国家缩减以往低碳转型相关增值税优惠；交通领域总体维持电动车税收优待，但部分国家逐步缩小优待。

美国用IRA（《通胀削减法案》）把补贴和本土化绑定。欧盟用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把进口商品的隐含碳排放变成可量化的边境成本，再用《新电池法》把碳足迹、电池护照、回收比例写进市场准入条件。2024年10月底，欧盟对中国纯电动乘用车加征五年反补贴税，在10%基础关税之上额外征收7.8%—35.3%的税率，最高综合税负达45.3%。

中国对“新三样”的政策调整，与上述全球趋势高度同向：分阶段退坡、回归税收中性、给前沿技术留窗口期、压缩低价出口空间。

这也意味着全球主要经济体正在同步推动新能源产业回归市场化的运行轨道。

李华认为，当前各国都在重新平衡产业补贴、税收优惠和全球竞争之间的尺度。这背后是一套全球性的治理思路，既要把存量规则理顺，又要给创新留空间。

意图

在李华看来，本轮针对“新三样”的财税政策调整有多方面的背景和用意。

首先，取消光伏退税、下调电池退税，直接切断了“国内财政补贴低价出口”的通道。企业过去靠退税维持低价竞争，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必须转向靠效率和创新立足。在她看来，这本质上是政策重心在变：从过去鼓励扩规模，转向现在倒逼提质量、清退低效产能。

叶永青认为，当供给端已占绝对主导时，继续用财政资金补贴出口，边际效果下降，且更容易引发贸易摩擦。

李华认为，在目前的阶段，继续享有优惠政策，不仅容易加剧低价内卷、利润外流，还容易在国际市场招来反补贴调查。

券商普遍把此次“新三样”税收政策调整定义为“反内卷的温和供给侧工具”：

兴证宏观提出，税收调整本身也是“反内卷”的温和手段之一。对于电池、光伏行业而言，税收本身是供给侧调整比较温和的手段，增加的财税成本，如果企业能对外转嫁，也即通过产业链最终传导到出口环节，则实现了“外部找增量、内部推改革”；如果难以转嫁，企业自身又无法消化这部分成本，则可能考虑退出市。庖彩恰胺茨诰怼钡奈潞褪侄沃。类似的，2026年1月也出台了取消、下调光伏和锂电池行业出口退税的政策。

华创证券研报指出，此次调整的信号意义明确：一是消费税加速优化，二是宏观税负合理化，三是中游“反内卷”深入化。

可以看到的是，政策退坡只是反内卷组合拳中的一环，治不了供需失衡本身。

上述锂电企业财务负责人认为，此次政策调整，对于那些长期依赖存量订单、靠走量打价格战的纯低价竞争企业而言，生存空间已被大幅压缩。缺乏市场竞争力，出局就是必然，这样的企业该淘汰就得淘汰。倒逼之下，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降本增效，要么靠技术创新实现迭代升级。这既是“反内卷”，也是在推动行业继续往前走。

更值得注意的是退税红利的外溢。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相关负责人公开表示，部分企业在出口过程中，不仅无节制地低价竞争，还将出口退税额折算为对外议价空间，不仅造成国内企业的利润流失，也增加了我国光伏行业遭受反补贴、反倾销等国际贸易摩擦风险。

税收政策的调整也有利于减少这种“红利外溢”的行为。

在李华看来，政策调整的第二层用意，是通过消费税的分层设计实现精准治理：对成熟产能恢复征税，对前沿技术保留免税窗口。

此次调整，政策对锂电、光伏电池等成熟产能分步恢复2%—4%消费税，同时给钠电、固态、钙钛矿等前沿技术留到2028年底的免税窗口。

李华认为，这既发挥消费税绿色调节职能、抑制低端产能无序扩张，又给技术迭代留足政策空间。

第三层意思则是从“政策驱动”走向“市场驱动”。

李华表示，新能源汽车购置税由全额免征转为减半征收，车船税优惠逐步退出，反映出政策导向从普惠式扶持转向差异化精准调节。这并非收紧产业支持力度，而是推动税收规则回归公平统一，倒逼车企摆脱政策依赖，依靠产品竞争力参与市场竞争。

此外，这也是2026年增值税法实施后，财税部门一揽子规范80多项增值税优惠政策的制度延续。叶永青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法实施条例》明确要求，对“不再适应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需要的优惠政策，及时报请国务院予以调整”。这意味着，未来税收优惠的存续需要在税收法定框架下通过必要性检验。

此外，这种制度性调整也将为财政提供更有力的支撑。

券商测算显示：光伏退税取消+电池退税下调，2026年可缓解财政退税款支出约670亿元，2027年电池退税归零后升至约1200亿元；电池与光伏电池恢复消费税后，按4%静态估算行业理论税负为数百亿至千亿级，但出口环节适用消费税退（免）税、连续生产可抵扣，实际新增财政收入会明显低于静态值。因为政策主目标依然是反内卷、止外溢、促公平。

适应

财税扶持政策的规范和取消，最终落到企业层面，则是需要面对增加多少成本，如何消化成本的问题。

上述财务负责人对经济观察报算了这样一笔账：出口退税从9%降到6%，3个点“基本上转嫁到了公司产品成本里面”；2027年从6%再降至0%，再加6%。消费税方面，今年9月先征2%、明年9月升至4%，出口部分可申请退税。两项叠加，落到这家公司的综合账面是，增加13%的成本。

“本来这个行业就很卷，突然退税没了、消费税又加上，对锂电池制造企业影响很大。”该负责人以行业利润为参照系，称整个锂电池行业平均利润率“大约在20%左右”。他以公司内外销各半、售价和上游材料均不变的极端假设做测算，结论是在税收回归常态后，企业利润将下降约20%。这意味着消费税一落地，行业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将被进一步大幅压缩。

不过，目前上游价格的下降给行业提供了空间。该负责人告诉记者，主要原材料碳酸锂价格从年初的18万元/吨降到12万至13万元/吨，下降30%，碳酸锂约占整个电池成本的35%。“上游材料端价格回调，缓解了企业生产端的压力”。

据记者了解，亿纬锂能（300014.SZ）、力神等头部企业在消费税公告发布后均做了调价通知，主要将成本向下游转移。

上述财务负责人表示，消费税在国内的价格传导存在明显的不对称。对当前1%至2%加税幅度，客户敏感度相对较低，企业尚可通过自身消化或小幅提价应对；但若税率升至4%，则必然需要向产业链下游传导。出口端的情况更为复杂，客户难以一次性接受6%至9%的涨价幅度，现实结果往往是企业自行消化一部分成本，再将剩余部分逐步传递给海外客户。

“今年跟明年，行业很多公司的毛利、利润率应该都是会下滑一点”，上述财务负责人判断。

上述财务负责人向记者介绍了企业的应对之策：从下半年起，公司将重点转向更大圆柱电池的研发与生产。其逻辑在于，更大尺寸的电池单位小时产出更高，能够摊薄折旧与人工成本。他强调，这一研发方向本就是公司的整体战略规划，但恰逢消费税开征、出口退税下调等外部政策变化，客观上加速了转型节奏。尽管新产品上市需要经历一段磨合期，但作为拥有二十余年电池制造经验的厂家，企业对自身新产品的成熟度充满信心。

“过去十几年，‘新三样’在政策的托举中长大；从今年开始，它们要在没有托举的市场里，自己站稳。”上述财务负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