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悚文存》顾问丁夏兄赐书,念我在国外,特发电子版供我先读为快。我最关心的篇章,必须是丁老谈唱片。
丁悚先生是我国留声机“发烧友”中的先驱。从蜡筒时代玩起,到20世纪20年代往后,更是直接参与策划了大量的唱片灌音。百代、蓓开等公司更聘其为顾问。蓓开唱片中还有丁先生为女子苏滩报幕的声音。文存中大量谈唱片的文章,是研究中国唱片史的珍贵史料。特别值得一提的是1928年刊印的《谈唱片》一文(《丁悚文存》第182—183页)。
![]()
该文是应徐慕云之约,刊于1928年《梨园影事》首版。文章不长,却披露了一则极其重要的史料。大家都知道,从蜡筒时代开始,戏曲唱片就有大量假冒名角的赝品。很多都是当时一种提供上门清唱服务的清音班,由叫“堂名”的半专业半业余演员所唱。署名孙菊仙的唱片中也有大量的赝品。起码从1918年前后,孙菊仙就一直对外声称自己有“三不主义”:一不照相,二不灌音,三不收徒。后来因为收了马连良、陈刚叔等伶票,“三不主义”就改成了“二不”。实际上,在丁文刊登的时代,孙菊仙已有多帧照片登上报刊,他坚持不改口。丁先生这篇《谈唱片》披露了一则重要的史料,经营物克多(胜利)唱片的谋得利洋行买办徐乾麟亲口讲述孙菊仙参加灌片的始末:
徐谓孙氏此说实欺人之谈。物克多唱片假冒孙名者虽有,但十二寸多种唱片确系孙老所唱。徐氏并为愚述当时收片情形甚详,谓地点在四马路金谷香菜馆,操弦者为小桂芬(姓吴——引者注)。初渠确不愿唱,无奈先暗与其夫人并爱孙接洽妥当,事前付定资各四百元,约事成再付孙四百元,共千二百元。遂由其夫人邀孙往金谷香午膳。既至,闻隔室琴声悠扬,遂往参观。小桂芬与孙本稔,乃面请尝试一二段。初坚不允承,其夫人向孙耳语谓吾已收该公司定款,非唱不可。孙始谓徐曰,汝欲予唱若干耶?徐谓唱十二段如何?孙摇首谓不能,恐嗓音不够。徐谓如此则听尊意可耳?于是即开始灌收,如《朱砂痣》《骂杨广》等确为孙所唱,谓予不信,好在老孙未死,予(徐君自称)亦健在,尽可对质也云云。
此后,梅花馆主也在1929年的《戏剧月刊》上撰文驳斥孙的“二不主义”,称“物克多所发行十二吋片固已为世人所公认(的真品)。”
此事极可能激怒了孙菊仙。1930年孙南下,并在上海应邀演出。按说,此时孙菊仙等老伶的唱片已非热销,大多停版,但孙在接受《晶报》采访时,特地重申其“二不主义”:“生平不喜摄影,不欲灌片,在津时,某唱片公司愿筹万金灌六片,坚却之”(昭绥《老乡亲之养生及习性》,1930年5月18日《晶报》);在上海伶界联合会举行的“欢迎大会”上,又以“生平没有拍过照,没有灌过片”两语(《上海伶界联欢迎老乡亲》,1930年5月22日《申报》第四张),拒绝大家合影留念的要求。
孙此举自然引起胜利公司的反弹,他们亦向《晶报》声明称:老孙“年迈龙钟,发言奇特”,表示“细查当时纪录账目,均记有出资聘孙收音事”,且有琴师等“在场人颇不少”,认为“老乡亲讳言收受包银,殆为其情性耳”。孙则寸步不让,更直指“本人在光宣间并未收过音片,唱片实系伪造”。
孙菊仙此时已是年近九十的梨园名宿,更是京剧“后三鼎甲”中硕果仅存的一位,亲自出面否认灌过唱片,影响力非同小可。虽然,胜利公司、徐乾麟也是事件当事人,但在梨园界他们的声音显然敌不过孙菊仙的影响,尤其是当年确实也有造假的经历,话自然也说不响。故此后许多曾经认为孙菊仙有真品的剧界同仁纷纷转向,名票罗亮生在20世纪60年代的回忆录更以自己与孙的交往为“不灌片”做证。丁先生的《谈唱片》一文,在1933年新版的《梨园影事》中也撤了下来。而该版为参加芝加哥“万国博览会”作了大幅增订与精美印制,初版连同丁先生的文章也就此湮没,少为人知。
孙菊仙是京剧鼎盛时期的代表人物。其唱片的真伪在京剧史研究上,关系重大。关于孙菊仙唱片的真伪,笔者有长篇论文,这里难以细述。要之,当时舆论碍于老孙的名望,又念及旧交情谊,未加深究便纷纷转向,可以理解,但是,今天重新研究这一问题时,不能忘了一点:孙菊仙与徐乾麟都是事件的当事人,他们的证言具有同等效力,并不因为谁的名气大,谁就有理。
丁先生这篇《谈唱片》的文献价值也自不待言。